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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书志:向左走,红石乡

发布时间:2019-05-12 15:51:36   2100 作者:钱杰 来源:滨州日报/滨州网

1960年版老电影《红色娘子军》上有一句经典对白:

洪常青对迫切参军报仇的吴琼花说:“现在,顺着这条道往左边去,那是红石乡,娘子军一定是在那里。”

但是在1971年上海人民出版社《红色娘子军》连环画中,这句嵌满革命密码的隐喻式台词被改成“出了椰林,翻过大山,那里红旗招展,阳光灿烂!那里有我们工农自己的队伍,你到那里就能当兵报仇!”直白得像大队书记在村头用喇叭喊话。

1979年夏天,我在一个小画书摊上看到这本1974年再版的连环画,并且有幸聆听了两位老兄的辩论。

甲兄:“这句话改得不好,太啰嗦了。”

乙兄:“你懂啥,出椰林、翻大山这句话强调了革命斗争的曲折性,改得好!”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曲折性”这个词。暑假后甲将上四年级,乙上五年级。而我,过了这个夏天,将成为甲乙二兄在北镇第三小学的一年级新师弟。

印象里我们所在的那个小画书摊的背景中,有五个硕大无朋的行书红字,被铁架子固定在一座雄伟的苏式建筑上方,遒劲有力、神气十足、光芒四射、映红小镇东部半边天:北镇汽车站。据说是当年建站时站长给郭沫若写信,求他题写站名,不久郭沫若真的回信了。站长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后,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失望加纳闷,挠了半天头,恍然大悟,信封上收信人地址栏里五个大字不就是郭的墨宝嘛。于是全站普大喜奔载欣载舞、由衷钦佩五体投地:郭老实在是见多识广、高明无比啊,实在是幽了我们北镇人一大默啊,要不说人家是毛主席身边的人呢!

1979年夏天的北镇汽车站前,完全是一个老北京天桥的缩微沙盘。熙熙攘攘的旅客,有的咧着嘴扛着大包袱,有的拎着网兜,网兜里探头探脑支楞着苹果牙刷不锈钢勺子什么的,还有的提着人造革包,包的右下角印着“上海”,这两个字被美术师处理成外滩高楼大厦模样,给人以美好的城市联想——提这种包的,不是干部就是供销社采购员,凉鞋里面穿着袜子、穿短裤还扎着腰带。

站前的这块场子,耍猴的、摆象棋残局的、算命的、卖冰糕的、要饭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一应俱全。后来在小广场北侧居然有了一家卖酸梅汤的,玻璃杯子底儿特别厚的那种,很贵。要是你来得巧,还能看到耍钢叉的。雪亮的三股叉哗楞楞旋转着在艺人赤裸的上身来回翻飞,让人眼花缭乱、提心吊胆,感叹确实是侠之大者、叉不离身。

到了晚上,卖花生瓜子的、卖烧鸡肴驴肉的,点着嘎斯灯,豆大的光亮在暧昧之外还散发出一种臭鸡蛋的气味。但是因为车站南边往西一点就是汽运礼堂,晚上会放映《小花》、《知音》、《叶塞尼亚》之类的彩色故事片,免不了会有一些恋人在这一带出没,所以摊贩的生意还算红火。

这就是市井。

即使是在这样乱纷纷、热腾腾、臭烘烘、喜洋洋的小“天桥”,也仍然有文化的符号闪烁。那就是东一个西一个的小画书摊。

这些满地花花绿绿的通俗读物,是那个物质和文化都十分匮乏的年代中的一抹亮色。来这里看画书的读者,不仅仅是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还有很多大人、甚至戴着花镜的老人。

作者收藏的小人书。

租看一本小画书,根据其厚薄、新旧和受欢迎程度,费用一分、两分、三分钱不等。尽管我们这些家住城镇、父母都挣工资的小孩说起来手头还不算太紧,但也一般阔不到想要看什么画书就能随时买下来的程度。那时新华书店一册新画书便宜的一角来钱,贵的三角多。想置办一本新画书对一个孩子来说不亚于现在初中生换个手机或是小企业到机关审批个项目,得逢年过节察言观色看大人心情。再说买一本新画书的钱够在书摊上租看十几本的了。更何况《岳飞传》全套15本,《三国演义》48本,想要买全除非洋人买办官僚地主渔霸资本家。同学间相互换着看和泡书摊是多数孩子唯一唯二的选择。

找个礼拜天,花一两分钱,坐在书摊前的小马扎上,捧读一本心爱的小画书,自由的思绪飞出暴土扬尘的小城,变得轻盈透彻,鸡犬升天。经典的画面、革命的语句、正义的力量和悲伤的共鸣,都融汇在这方寸之间黑白线条编织的神奇世界里。

记得有次看到一本小画书,说美国一小孩喜欢到动物园看大猩猩表演节目,没想到他失业的爸爸为了谋生竟然穿上死去的大猩猩的皮来顶替动物。充分揭示了在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社会,人民群众的生活是多么的悲惨!没成想四十年后的今天,人披上兽皮在大街小巷招摇过市耍活宝做广告成了常事儿。每每看到这些可怜的人儿,就一下子想起小画书里那个可怜的美国爸爸,打脸感顿生。

旧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溜走。突然有一天转头想去看看那个曾经截取着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画面的老车站、那个昏暗温馨老是一地瓜子皮的旧礼堂、那个卖酸梅汤的涂得花瓜似的小卖部、那个坐满了一圈孩子的小画书摊、那五个红彤彤的郭沫若大字,却发现一代人一代物一代事早已芳华逝去、面目全非……

作者:钱杰

责任编辑:杨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