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终于读懂墙上那幅字
品质滨州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03 17:42:43

自2013年的某一天起,它就挂在那儿了。装裱精美,字体不羁。听同事们说,这是县里知名书法家马秀歧老师应邀现场挥毫创作的精品。像是一首古体诗,可到底写的什么,没人能通读全篇——那字是行草书体,笔走龙蛇,酣畅淋漓,而且据说是马老师酒酣之后的即兴之作,连他自己事后也认不全了。

于是,这幅字就成了我们站里乃至镇政府一个公开的“谜”。特别是遇到大型普查,办公室人来人往,常有人背着手站在它面前,眯着眼琢磨:“这个字……是不是个‘山’?”“那一笔拉得这么长,是‘河’吧?”但猜来猜去,总连不成句。潮起潮落,破译失败次数多了,大家慢慢失去兴趣,这幅字热度逐渐消散。

与镇里农民书法家朋友李海元交流得知,书法作品漏字、错字是美玉微瑕,无伤大雅,不必深究。我是个干统计的。这工作干久了,骨子里就落下个“毛病”:见不得“大概”、“可能”、“不清楚”。报表上的数字,少一个零、多一位小数点,那都是大事。数字、文字虽是一字之差,却都用以载道,应该精准无误。墙上这幅字,天天瞅着,却像团雾,看不透,我心里就总惦记着,像有件事没做完。

无棣县统计局碣石山统计站办公室墙上,有幅字(图1)。

我决定用统计调查的方法开展信息溯源与文史考据。首先通过认真逐字辨认,搜集线索,形成破解档案。诗正文共8句56个字,其中“孤峰近海”,“洞口白云”说明本诗应该写的是碣石山。碣石山清代时叫马谷山,因传说山中有洞通海,夏日蒸气腾腾形成云雾,而“马谷朝云”则是无棣古八景之一。再经仔细辨别落款处有“右录王清诗一首”字样,从而推断诗作者名为王清,且应是无棣历史名人,在碣石山下抄录无棣名人写碣石山的诗词,应时应景,符合书法家的创作习惯。

我通过网络搜索得知:王清,海丰(今无棣)历史文化名人,清初进士,康熙初年篡修《海丰县志》的发起人,擅诗文,有政声。王清故居位于无棣古城南100米,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根据上述线索我在无棣外宣群里向马秀岐老师验证过,马老师也说是当时随手抄录一首诗,兴之所致,肆意挥毫,一气呵成,现在也辨认不出具体诗句——艺术家总是这么不拘小节。其他群友也表示对此诗一无所知。

又几年,我在闲暇之余不断尝试破解:把字拍下来放大看,去网上找草书法帖比对,还翻过县志,上网搜索,想找王清的诗。可都像是大海捞针,没什么结果。

直到2024年11月份,我无棣人文微信公众号看到一篇文章“《王清诗文集》再现”,作者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陈俊。

陈俊与我渊源颇深,滨州农校校友,1996年第一次全国农业普查乡镇同行,2006年统计系统垂直管理改革,又一起考进统计局乡镇基层岗。

陈俊是一位带着激情工作的统计人,统计垂直管理后第一个“大活儿”就是2006年的第二次全国农业普查。普查伊始,县里要求各乡镇张贴标语宣传。乡镇统计站大多使用县局统一安排的标语。陈兄不走寻常路,亲自撰写。一幅“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农业普查标准时点是12月31日24时”(农村人口最多,农业基础体量最大——陈俊时语)的宣传标语张贴在大街上,宣传效果奇佳,得到时任统计局长阚树泉同志的认可表扬,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

后来,陈俊离开统计到了县政协,专门负责无棣县的文史资料整理和研究,先后校注出版《旧志集成》《姑溪居士全集》《封泥考略》《吴氏人文丛书》等地方文史古籍17部500余万字。他是老统计出身,做事耐心仔细,又加上整天跟老档案、旧文献打交道,再加上这篇文章佐证,说不定能有线索。

这一问,还真问对人了。

陈俊一听我说起这幅字,就在电话里笑了:“嘿,这事儿算是巧了。如果你早几天打电话,我也不清楚。最近县政协刚从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摄影复制了王清的《留余堂诗文集》,我逐一校对整理成文本时,还真碰到过这首诗。”

陈俊说,他在刚刚整理完毕的王清《留余堂诗集》第四册里,见过这首题为《登马谷山》的七律,用的是“壁间韵”。后来他去拜访马秀歧老师时,听他提起过,说有次酒后特别尽兴,应邀挥笔抄录了一幅王清的诗,自己还挺满意,只是具体诗句记不清了。

“诗我还记得,”陈俊在电话那头,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念诵出来:

登临未惜马蹄遥,乍见孤峰近海潮。

秋色千家浮绿树,苔痕一径入青霄。

南连岱岳宗风远,北拱神州佳气超。

洞口白云绝胜处,不知何地是员峤。(图2)

他念完,我手写心记,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字。真奇怪,那些缠绕了十多年的、飞扬不羁的墨线,好像突然就安静了,乖乖地排成了队列。那个豪放浓重的起笔,原来是“登”字;那一抹潇洒的飞白,对应的是“绿树”;那个一直争议是“走”还是“起”的字,竟然是个“远”字,

十二年,这幅字在我对面挂了十二年。每天推门进来看见它,就像看见一位熟悉的、却又沉默寡言的老朋友。今天,它终于开口对我说话了。

陈俊后来还专门来统计站一趟,我们俩就站在那幅字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对了一遍。他指着“员峤”两个字说:“这是神话里的仙山。王清当年登马谷山,望着北边的沧海,大概也有出世之想吧。马老先生酒后写来,这笔意里,还真有那么点飘然欲仙的意思。”然后,陈俊拍着我的肩膀说:“十二年啊,终于破解,你这劲儿跟搞农业普查时有得一拼。”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我这工作,整天就是和数字打交道。GDP、粮食产量、人均可支配收入……这些数字很实在,它们描绘着今天的生活。但墙上这幅字,这些诗句,连接的是很久以前的东西,是这片土地的过往,是几百年前一个无棣人眼中的山河。

破解它,不像完成一份统计报表那样,有明确的截止日期和用途。它更像一种……私人的完成。是对办公室里一位“老朋友”的交代,也是对心里那个“总得弄清楚”的念想的交代。

现在,这幅字旁边,我贴了一张小纸条,除了工工整整地抄录着那八句诗的汉字简体,另涂鸦一首五律以记录十二年的求真之路:

墨痕十二秋,求索未曾休。

数海量星斗,云峤辨鹭鸥。

毫端藏岱岳,表里见神州。

忽解其中意,清风满案头。

统计站人来人往,新来的年轻人有时会停下看看,读一读。他们会知道,这幅字写的到底是什么,是如何隐身于岁月的烟尘,又如何剥丝抽茧地还原,最终收获追根溯源后的释然。

他们或许会知道,在这间充满了数字、表格和打印纸气味的办公室里,曾经有两个人,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只为读懂墙上一幅旧字。我从事统计三十年,也只为核算明白十个数字,描述清楚“农业、农村、农民”六个民生大字而已。

这幅字还会一直挂下去。纸会越来越黄,墨色也许会更淡。但每当我抬头看到它,我就会想起这十二年,想起老同事陈俊,想起那些在数字与文字之间、在当下与过往之间,默默完成的一次次“求真”。

这大概就是,一个统计人,除了数字之外,一点点小小的、执着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