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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工”往事
文/张海亮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有一段当“小工”的经历。至今想来,依然印象深刻。
“小工”是建筑工地上一个最基础、最寻常的工种,干的无非是推小车拉水泥、往墙头扔砖头、收拾零散建筑边角料等一些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换成鲁北方言就是“卖苦力的”。相较于拉水平线砌墙、盖房修门楼等技术含量高的“老师”(此处“师”应读儿话音,非传道授业解惑的人民教师,特注)来说,明显是打下手的辅助。它不仅薪水低,而且特别劳累,因此在上世纪的建筑热潮面前并不受欢迎。毕竟,活又轻省、工钱又高的“老师”谁不向往呢?所以,那个时代但凡从农村出来揽活的人,无不以能干上“老师”为荣为傲。但须知“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纵使技术再牛、天赋再高,没有干“小工”的起步履历,也属枉然。
所以,“小工”可谓是建筑行业中最基础、最起始的阶段。它要求并不高,只要能抡得动锤头、扛得起水泥袋就能胜任。从初二的暑假开始,我便跟着当“老师”多年的表哥,加入了“小工”行列。尽管,那一年满打满算,我才将将14岁,并且还是虚龄。
对农民来说,土地就是“主场”;而对于“小工”而言,每个建筑工地都是“主战场”。农活就算再忙再重,好歹也是自家的活计,不用那么赶急;但“小工”不同,因为有建筑时限要求,所以每一天几乎都在赶进度、抢时间。不是垒墙、修门楼,就是盖房、转战新工地,从心理到身体都仿佛被拧紧了发条,节奏特别快。特别是炎炎夏日,连日的晴天是工头最喜欢的好天气,因为可以规避开雨季的阴湿泥泞,努力往前抢进度。于是,在那个炎热的暑假中,我顶着滚滚热浪,在表哥不停的鼓励声中,挥汗如雨,咬牙苦撑。一袋百斤重的水泥,因为力气弱还搬不动,我只能两手死死拽着袋角,一点点往前挪;一车已经搅拌好的灰浆,我时常因为掌握不好独轮车的推行技巧,不是推起来歪歪扭扭、速度奇慢,便是经常猛地倾洒在干涸的黄土地上,弄得一片狼藉。至于向两米多高的脚手架上扔砖头,不是扔得准头不行,时时担心“误伤”自己,便是扔了十块八块砖便已累得气喘吁吁、手脚酸麻!不止一次,因为干活慢、手脚软,我时常遭到包工头和其他工友的嘲弄;好在,有表哥帮着解围护航,到最后总算坚持下来了。
那时的记忆里,每天都是“战战惶惶,汗出如浆”,一件旧褂子每天都要被汗水打湿,然后又被高温烘干,到傍晚总是满身酸臭气,还有一道道明显的汗碱。那时的记忆里,我没有像书本上说的“无比怀念教室的干净整洁、老师的谆谆教诲”,没有感悟生存的不易、生活的苦累,有的只是对农家儿女“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轻轻叹息,对父母辛苦挣钱的深深疼惜,以及对《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的浅浅共鸣——但凡有丁点儿空隙,我宁可一屁股坐在阴凉的树荫下,好好歇口气!而伴随时间的流逝,那些干活利索、体力极好的工友,在慢慢相处熟悉之后也变得很是和气。犹记得那时他们总喜欢喊我“学包子”,意思就是还在上学的“小可爱”吧——只不过那时我听来觉得有点刺耳,似有小瞧人的味道;但现在想想,还蛮有味道。
一天15块钱,一干就是一个多月。特别是经过整整一个暑假的考验,我的“小工”技能在岁月和实践的磨炼中已经颇有几分功力。虽说脸晒黑了、手磨糙了,但不再轻易叫苦叫累;虽说还不满18周岁,也不知道这是否算作“童工”,但身板明显结实了不少。打“小工”挣下的钱虽说不多,但我硬是没舍得花出一分,哪怕是买根冰棍解馋,反倒是全部如数交给了母亲。到最后离开已经熟悉的工地和工友时,回望一眼工友们那熟悉的身影,我竟有些莫名的不舍。
或许,这就是岁月,就是成长。不管是浓浓汗味还是瘦削身影,炎炎夏日里那个倔强而坚持的少年,就是在用心向天地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尽管,它微不足道。
不过,这样的“小工”往事,你,有吗?
作者简介:张海亮,博兴县人民检察院干警,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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