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在城外听雨（组诗）

　　文/韩汝敏

　　不要来得太急，请缓缓地落，

　　像母亲哼唱了千年的歌谣，

　　轻柔拍打宋代夯土城墙的褶皱，

　　让每一粒沉睡的种子，

　　都记住这温润的节奏。

　　二月的护城河还未睁开明澈的眼，

　　枯苇依然举着去岁的诗卷。

　　你是来唤醒桥影下那盏灯火的吗？

　　它摇曳着，要把暖黄的光，

　　种进水底那片倒悬的天空。

　　不要停歇，请细细地织，

　　用乐安古道上驮过的丝线，

　　为小城绣出朦胧的轮廓。

　　当孙武湖收藏起整座城池的星斗，

　　那些被雨濡湿的油酥饼香，

　　便悄悄攀上我的眼睑。

　　原来你只是来润湿灯影的，

　　让护城河的光波再柔软些，

　　好载动夯土墙缝里，

　　那粒等待了千年的标点。

　　春夜

　　二月替未落尽的枯枝推开涟漪

　　暖光在砖缝间摹写“乐安”古篆

　　我确信昨夜雨声曾在此处沉潜——

　　是古城墙把水语窖藏成偈语

　　分行的人停步 等云层铺展薄纱信纸

　　春寒正在浸透墨色 字迹漫染：

　　“半江灯火递来半卷宋时诗词

　　半城倒影正拆解半部兵法”

　　而桥总卧成无言的镇尺

　　它允许水波把年岁熨出细纹

　　任霓虹与星月交换暗语

　　——整片鲁北平原都是未启封的陶瓮

　　微澜深处有未说出的温润：

　　“请收好这面揉碎又重聚的镜

　　当马蹄烧饼的三香游进更深的长夜

　　它会替故土，长出粼粼的骨节”

　　春风

　　在邮差尚未敲响铜环之前，

　　你的唇已译出解冻的密码，

　　所有窗棂都练习推开的姿势。

　　你给枯枝签下迁徙的批文，

　　让铁色脉络里，涌出绿意，

　　并教会荒芜如何优雅地撤退。

　　看！泥土正举行加冕典礼，

　　每个幼芽都踮起脚争睹，

　　那看不见的权杖点过山河。

　　当檐角风铃吟出第一行颂词，

　　春天便从你经过的每道裂隙，

　　抖开它素净而浩大的披风。

　　春花

　　一蓬迎春就敢宣称春天，

　　你总是抢先点亮自己，

　　在枯枝与残雪之间，

　　点燃整座公园的边沿。

　　其他花蕾还在梦里斟酌，

　　是绯红些还是淡紫些好，

　　你已摇响千百只小铃铛，

　　把沉睡的泥土轻轻唤醒。

　　北风还未完全撤退，

　　你就开始传递消息：

　　让杏花准备粉白的衣裙，

　　让垂柳练习鹅黄的舞步。

　　待万紫千红挤满园门，

　　你却退回绿叶深处，

　　像那个最先说出爱的人，

　　在喧闹中突然安静。

　　春芽

　　它忽然松开攥紧的缰绳——

　　所有蓓蕾都是出鞘的短刃，

　　将冻土下盘结的寂静剖开。

　　而整个冬天在灰色枝条上，

　　不过是褪落的旧痂，

　　薄如微尘。

　　我听见暖风卷刃的声息，

　　当鹅黄探出第一句偈语：

　　“所有封缄都该有碎裂的尊严。”

　　看啊，泥土正搬运光的釉彩，

　　为每颗暗哑的籽实，

　　镀上绽放的印签。

　　春虫

　　还没到惊蛰，水边的草根下，

　　已有细小的窸窣在试探。

　　它们比迎春更早醒来，

　　用触角测量泥土回暖的深度。

　　搬运，啃食，修补被冬风吹断的巢穴边缘。

　　这些卑微的劳动者不需要，

　　任何节日来加冕。

　　而我蹲下身，把耳朵贴近——

　　听见整个大地在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