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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吃饺子
文/刘树行
何为年味?年复一年,银发悄悄爬满双鬓,额头皱纹愈发显眼,就越觉得年味不及童年浓烈、有滋味。那年味,就是一股子整年都回味不够的、大年初一撑圆了肚皮吃饺子的舌尖味道。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农村多数人家物质并不丰富的“穷”年代。小孩子总是盼着过年,因为一年365天,就年三十、正月初一和初二这三天年,可以犒劳一下自己的嘴巴。或吃一捧喷香的花生,或嗑一包几毛钱的五香瓜子,都算得上打牙祭。还能够和小伙伴们无拘无束地玩耍,或挨家挨户地串门,互相分享家里的年货零食,或凑一伙人玩游戏、溜铁蹦子,或组建一个军团和对手打游击战。而我还能穿上一件中意的新衣裳,满大街奔跑去看父亲率领的高跷队,替父亲拿行头,分享他大冬天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糖块。一切都成了过年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朵浪花,如今的孩子们看不到,也理解不了当年其中的色彩和味道。几十年滑过,这些味道已经很少能够流传下来,唯有那盘过年饺子的唇香,一直历久弥新,香远益清。
以往只管吃,当了老师,给学生讲春节文化时,才对吃饺子的由来和寓意有了深入了解。过年吃饺子的象征意义源于其形态、名称和习俗细节。饺子谐音“交子”,“交”指新旧年交替,“子”指子时,除夕夜子时食用,象征送走旧岁、迎接新年。饺子形似元宝,寄托对新年财富丰盈的期盼。三国时期《广雅》记载的“馄饨”为饺子前身,形似月牙。南北朝时称“馄饨”,与汤同食,河南等地仍保留此俗。明代明太祖推广至民间,称“遍食”,寓意普天同庆,除夕子时食用取“更岁交子”之意,成为春节核心习俗。
大年三十下午,娘的腿脚一刻也不得闲。晚饭,娘总喜欢做粥喝。土话里,粘粥也叫“粘粘”,谐音“年年”,喝一顿暖胃粥,寓意年年好。娘在张罗晚饭前,就早早和好了包饺子的面团,让它醒醒,擀出的皮就比较好使唤。自从有了电视,八点整,春晚开始,娘就忙里忙外,调好饺子馅,面板往炕上一放,就开始包饺子。一边还得准备祭祀用品,供奉灶王爷,所以难得能看一个完整节目。
有俩姐姐和娘一块包,我就缠磨着讨一小块面团,一边捏面人,一边看电视。俩姐出嫁以后,我开始主动学着擀饺子皮,给娘帮忙。一开始非常卖力气,两只手一起操着擀面杖,在面团上笨拙地滚压。那皮子真是调皮,硬是和我过不去,要么擀得不方不圆、要么一边厚一边薄,离着父亲擀得像小醋碟似的艺术品,差十万八千里。父亲和娘忌讳过年说不中听的话,不训斥人,不生气。当看到我发急时,就和蔼地劝我:啥事都不是天生就会的,慢慢来,总会擀好的,熟能生巧。起初我没耐心,一气之下,干脆撂挑子不干,只顾盯电视,看小品,吃瓜子。娘也懒得生气再理我。后来我又来了兴致,学着包。放多了馅儿,把皮撑破了;少放馅,饺子肚皮就干瘪得鼓不起来,谁愿意吃饺子只吃皮。其实我勉强打打下手,娘就轻快不少。娘手艺是全村数得着的利落,一个小品没演完,盖垫上的饺子就精精神神,列好队伍。瞧那一个个小巧的饺子,恰似精致的小贝壳,整齐排列,等待一家人开启美味宝藏。满了一盖垫,娘就拿上几张黄表纸盖在上面,纸上再压上一炷香,放到没有炉火、温度相对低的另一间屋子里,等大年初一早起下锅。
我家起床很早,一般在三点五十八分,就要开始煮饺子。煮饺子是个技术活,要确保不烂皮,煮出来清爽。父亲专管烧灶堂,把火烧得旺旺的,一大锅水,很快就欢快地唱起动听的歌。娘当大厨,掌握好一锅下多少饺子,一锅水要开几个滚,才能到火候出锅、装盘。娘那勺子在大锅里边轻轻地推几下,等看到饺子都翻过身子,肚皮朝上,稍等一会儿,也就熟了。
粉条、豆腐丝、鸡蛋和韭菜混合的素馅饺子,如果面不够劲道,就很容易透水,满锅就成了汤。娘揉的面好使,所以记得从来没发生过下饺子透水、满锅菜汤的情境。煮好的饺子在锅中翻滚着,犹如活泼的小鱼。捞出锅的饺子,泛着晶莹的光,无论是外形还是口感都让人难以抗拒。偶尔有我包的几个破了皮,娘也不允许我说“破”字,总要换说成“挣”了,说吉祥话,图个大吉大利。
我和哥哥管着倒醋碗、拿筷子、端饺子、放鞭炮。年夜饭,吃一顿过年饺子,有肉的饺子包得少些,家人们就数着数分着吃,你三个,我两个,不争不抢。娘总是说,过年饺子吃素馅的,一年才肃静、平安。她一般都拿不爱吃肉当理由,只吃素馅的,把肉馅的让给孩子吃。娘还特意包几个红糖的,或者红枣的,说是舀到谁的碗里、谁吃到,就会一年生活甜甜蜜蜜。除此外,娘还会把几枚一分、二分、五分不等的硬币包到饺子里,谁的牙齿被咯了一下,谁一年就会财运亨通。当然吃到硬币,为了讲卫生,饺子皮就忍痛割爱给家里的小狗或母鸡享用。如今很难见到硬币,都变成了大面额钞票,这样的钱饺子,只能成了回忆。
不晓得为啥,人们总是要在太阳还未升起前,挨家挨户完成过年的核心礼仪——磕头拜年。有的年头因为看春晚太晚,就起床晚了些。饺子刚端上桌,真是“清水飘芙蓉,元宝落玉盘。饕餮世间味,最是此物鲜。”还没等吃几个,就有邻家的哥哥弟弟们陆续来家拜年。娘和父亲总是客气地让人家尝尝饺子,说是包得可香呢。寒暄着人家起得真早,大年初一勤,一年都不会懒,是个好兆头。等人家呼啦啦磕完了头,又是递烟,给人家拿糖、捧瓜子花生,硬塞到人家手里头。把人家一直送出大门外,再回到屋里,饺子早已没有了热乎气,心里却一点也不介意,吃起来还是津津有味。看来,谁都想让这新年的第一顿饭吃得好,吃得如意,吃得满足。过年的味道,就浓浓地蕴含在这顿饺子里。
如今,包饺子的各个工序活,我这个当年笨手笨脚的主,早已都拿得起,放得下。吃饺子更是成了三天两头的家常便饭,然而,我的心底总觉得,过年饺子,包的不是饺子,是满满的团圆与温暖!吃的是饺子,品的却是家的记忆与传承。想的也不仅是饺子本身,更有源远流长的爱家与爱国情怀。
记得有首《饺子・五绝》:
韭绿草香美,孩童脸蛋肥。
卷身双手抱,坐看角儿飞。
过年饺子,永远都吃不够,永远让年,年年过得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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