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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爷
文/张玉乾
乡村念旧。总有一些看似貌不起眼的人和事,时不时就从脑海里冒出来。
2025年年末的一天,中街村委会办公室里,村民们正在做年末的最后一项工作,登记村里没流转土地的村民小麦种植亩数,顺便交纳小麦地的保险款。邻居张维民看到我,笑呵呵地问:“玉乾爷,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你写新文章呀?你在公众号上写的文章我每天都在读,写得还不错,要坚持写呀!”我答道:“谢谢你的关注,这几天感觉没啥素材可写了。”张维民是我在老街上的邻居,他在我们门口辈分小,出门见人叫爷爷喊奶奶准错不了!张维民把我扯到一边说:“玉乾爷,你怎么不写写云山爷呀,云山爷的故事你写出来比赵本山的小品还有意思,准让人发笑。”对呀,那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有了张维民的提醒,也就有了想写写云山爷的想法。
说起云山爷来,他在老街里和我家紧邻居,我家一出门就能看到他房屋的后墙。云山爷个头不高,脑袋瓜上遗传了斑秃,五冬六夏习惯戴着个帽子。云山爷的脾气非常耿直,年轻时有个媳妇,后来嫌弃他长相不好,又加上个秃头就离婚改嫁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给我的印象是,每次看到他耷拉个脸,就像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和他打招呼:“云山爷,吃了嘛?你干什么去呀?”他眼皮也不抬,哼一声就过去了。知道他脾气的调皮小子见了他就喊:“秃家伙,干啥去?”他不恼,反而笑道:“兔崽子,没大没小,光闹。”时间长了,人们知道了云山爷的脾气,和他开玩笑的坏小子、小媳妇就多了起来。
云山爷弟兄三个。老大叫常山,分家单过;老二叫山根,五十年代和惠民县城的一个同学被河北唐山市开滦煤矿招收为工人,在唐山组建了家庭,逐步和家里人断了往来;老三即云山爷,从小就不大显眼。云山爷的父亲叫张士亮,为人精明,下得一手好象棋,可以说整个桑落墅街无对手。他常年在胡同口支上口大铁锅烀地瓜卖。在大铁锅旁,还摆上一副象棋,邀战各路象棋高手。赌局输了的,需到他的铁锅摊子上买上三斤热地瓜。每到三八大集,夫妻二人忙得团团转,从大集的早上到傍晚忙个不停。张老爷子烀地瓜,张老太太做清洗,每个大集上都能烀十几锅,生意很是兴隆。生活在有集市的街道上,虽说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但顾生活还是可以的。最没有本事的人,在大集上就摆上一张桌子卖开水,每碗二三分钱也能混得下去。
云山爷长到十八岁,脑子比同龄人总慢半拍,平时木讷讷的。爹娘瞅着老三,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怕是有点不灵光哟。”在农村有句俗语:“宁可生个穷命,不可生个穷相。”出生在一个家境差的家庭里,不是你的错;长得歪瓜裂枣,就是你的错了。脑瓜斑秃再加上不灵光,以后找个媳妇也就成问题了!
有一天恰逢三八大集,父亲让云山爷推着装着柳条框的小车子到集市上去买地瓜。由于烀地瓜的生意好,每隔十天半个月,就需要买上一两百斤的地瓜。云山爷的父亲和摊主讲好了价钱后,忙着和卖主抬着柳条框过秤。云山爷在一旁瞅着,见卖主注意力都在秤星上,便偷偷用脚踩住拴框的绳子头,心里暗自得意:“这下能多压点份量,爹娘准得夸我机灵!”
到了晚上,邻居们凑到他家院子里闲唠嗑。云山爷憋不住显摆,拍着大腿说:“今儿我可赚大便宜了!那卖地瓜的,我趁他过秤不留意踩着了绳子头,起码少称出去不少!”邻居们一听,笑得直不起腰:“傻小子哟,你买东西踩绳子,重量不就更重了吗?这是吃亏了,你还认为占了便宜呢!”父母亲在边上,无奈地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踩绳子踩错了。云山爷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暗下决心,下次可不能再踩绳子头了。没隔几天,又是三八大集,父亲让他推着小车到集市去卖干草。父子俩寻到个卖干草的摊子,谈好价钱,父亲和买干草人抬着秤杆过秤。云山爷眼瞅着机会,趁俩人不注意,用腿在干草捆底下使劲往上拱,心里美滋滋的:“这回没错了,往上顶着能少点份量,准能赚着便宜!”
晚上回去,邻居们又来他家闲坐。云山爷又开始吹牛:“今儿卖干草,我可学聪明了,没踩绳子,反倒是用腿使劲往上拱,这便宜赚大了!”邻居们听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的傻孩子呀,你卖干草往上用腿顶,重量不就轻了,你不就少卖了钱,这不是又吃亏了吗?你咋总反着来呢!”
接连两次闹笑话,父母对这个儿子,只剩满心的失望。
又过了几日,还是三八大集。父亲让云山爷去永莘公路旁边去卖花生:“公路上来来往往人多,卖得快。”云山爷依言而行,到了公路边上,把包袱往地上一铺,摆上花生就吆喝起来:“用沙土刚炒好的花生哟,七毛钱一斤,快来买哟!”零零散散卖出去了几斤,眼看快散集了,来了个骑自行车的姑娘,一开口就说要五斤。云山爷麻溜地称好。可巧了,姑娘没带装花生的袋子。
云山爷一拍大腿,看到了自己身边打着补丁、用来装钱的破旧书包:“用这个装!”说着,顺手就把称好的五斤花生,连同自己装花生钱的破旧书包,一股脑儿都递给了这个姑娘。
等他慢悠悠晃着身子回家,一拍脑门子,才想起装钱的书包也给了人家,瞬间慌了神:“坏了!卖了一天花生用来装钱的书包也给人家了!”父母得知此事,这回是真动了气,老娘气得拿起擀面杖就要打他:“你个傻玩意!卖了一天的钱都给人家了,这日子可咋过呀?看我不打死你!”云山爷吓得撒腿就跑,老娘在后面举着擀面杖追赶。云山爷围着院子,跑到胡同里躲来躲去,嘴里还嚷嚷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忙忘了呀!”
这事经邻居们口口相传,越传越远,云山爷“有点傻”的名声,也就在桑落墅街传了开来,一桩桩憨趣事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笑话。
云山爷长到20岁,父母总觉得这孩子还没长开,身高不过一米六上下,性子也老实木讷。看着不机灵,老两口整日为此发愁。恰在这时,山东淄博四宝山矿区到惠民县桑落墅一带招工,消息被四邻八舍传得沸沸扬扬。矿区待遇优厚,虽说是先做临时工,可只要踏实肯干,三年期满有些工种也能转成正式工,工资待遇可以翻番。在那个年代,能到矿上务工算得上老百姓家孩子顶好的出路。
父母一想,这既是谋生的机会,也能让孩子出去闯闯,长长见识,便千叮咛万嘱咐,让云山爷到了矿上一定要勤快本分,眼要看得见活,听领导的话,少说话多做事,争取早日转正,再寻个踏实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就这样,云山爷跟着街上两位同伴一同去了矿区。云山爷年轻力壮,又舍得下力气,二话不说便报名干上了矿山上最危险的爆破工种。这一干,就是整整三年。三年里,云山爷凭着厚道实在,不耍心眼,指哪打哪,绝对服从,三年里没旷过一天工。就连家中的老父亲去世,他也没回去过。这种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劲儿赢得矿区上下的好评,都夸这个年轻小伙靠谱,肯干,让人放心。
转眼云山爷就到了二十四五岁,日子渐渐也有了盼头。矿上热心人看他人老实可靠,给他介绍了附近村里的一位寡妇。两人相处倒也投缘,很快便在矿区成了家。好事连连,他也被列入了矿区转正的名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眼看苦日子就要熬出头。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云山爷从高处狠狠摔进了谷底。
那天,矿区召开全矿规模的忆苦思甜大会。规格极高——不仅矿区领导、数百名矿工全部到场,连淄博市里的领导也来参会。大会一开始秩序井然,接连三四位矿工上台,控诉旧社会的苦难,歌颂新社会的幸福,会场气氛营造得庄重肃穆。
几人讲完,台上出现了短暂的空档。工段长见云山爷坐在台下听得专注,便伸手拉着他站起身,高声说道:“张在山,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上来给大家讲讲吧!”不由分说,便把他拉到了台上,向主持人介绍:“这是我工段上表现优秀的年轻矿工,让他说上几句。”
主持会议的领导当即点头应允。
彼时的云山爷,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压根不懂场面话,更不懂台上的分寸。他一开口,起初还算平稳,可越说越激动,话一出口便收不住了。
“旧社会的苦,我没经历多少;新社会的甜,我也没尝到多少。我们家亲兄弟三个,连老父亲都没法子养活。我爹活活饿死的……”
话音未落,整个会场瞬间大乱。台上领导们脸色骤变,急忙厉声打断他的发言,矿区公安当即上台,直接将云山爷带离了会场。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番话被定性为“为旧社会翻案”“阶级斗争新动向”,成了一桩严肃的政治事件。四宝山矿区逐级上报,云山爷最终被定性为反面典型,直接开除矿籍。公安人员开着绿色吉普车,将他和新婚的妻子一同押送回了老家。
好在经过核查,云山爷祖上三代加所有亲戚,全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无历史问题,这才总算勉强过了关,没再被追加更重的处分。
可那份眼看就要到手的正式工作、安稳日子,还有在矿区打拼三年的所有盼头,就因为在台上短短的十几分钟,全都狗咬尿泡——一场空了。
日子不经意地一天天过去,云山爷也渐渐地融进了村里的生活。借着桑落墅老街上三八大集的便利,他做起了小商贩,在集市上卖起了苹果、花生、瓜子,平日里生意还算过得去。云山爷家中有三处宅院,地方宽敞。街坊邻居上工之余,一到晚上便都凑到他家来,闲聊的闲聊,下象棋的下象棋,打扑克的打扑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云山爷说不上喜欢这份热闹,也不嫌弃大伙儿来家里玩。有时候闲坐的人趁他不注意,顺手抓把花生、瓜子解解馋,他也装作没看见,从不计较,更不厌烦。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鲁北农村,夜晚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家靠着喝茶聊天、打打扑克下下棋消磨时光。正是在这段平淡又温暖的日子里,云山爷给邻居们增添了很多的笑话和笑料,成了街上招人喜欢的人。
有一回,家里来的人太多,座位不够用,云山爷便想着赶大集买几个马扎子。到了集上,摊主正跟人讲价,说六角钱一个,买两个算一块钱。云山爷在一旁听着,张口就问:“买两个一块五卖不卖?”摊主一听,连忙答应:“卖,肯定卖。”云山爷接着说:“那我要四个,给你三元钱。”摊主高高兴兴收了钱后,心说:“这是哪里来的大哥呀?这样的大哥最好多来几个。”晚上云山爷把这事一说,邻居们笑得前仰后合,都说别人买东西都是往下砍价,你倒好反而把价钱往上抬,这件事被大家笑说了许久才慢慢平息。
还有一次,云山爷和生产队里的七八个人一起去上河工,返程时遇到有人卖一只两斤多重的乌龟,要价两元钱。在那个年代,两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人根本舍不得买,再说那时的农村里也不懂乌龟有什么营养价值。可云山爷就偏偏舍得花两元钱把乌龟买了回来。同去的生产队其他的人回村一说,事情很快传开。第二天,中街的大闺女小媳妇们都往云山爷家跑,嘴里喊着到云山爷家去看王八。这话细一琢磨,好说不好听,又成了老街上的一段笑谈。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云山爷的一次“劫道”。那天县里来了四五个公安到桑落墅执行任务,晚上走在胡同里,让云山爷碰到了。他听其中说话的一人声音像邻居,便想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上前大喝一声:“站住,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几个公安当即以为遇上了劫道的,迅速将他围住,还给云山爷戴上了手铐。云山爷这才慌了神,连忙解释说开玩笑认错了人。公安把他带到派出所,又叫来了中街的大队书记和那位声音相似的邻居。村书记和邻居陪着几个公安人员,好话说了几箩筐,折腾了几个小时,又做了担保,才把事情了结。这件事,又被门口的邻居们当成笑料说了好几天。
云山爷每个冬天都批发苹果卖,还特意在西屋挖了个地窖存放。可他这人实在,见着好苹果舍不得卖,专挑那些放烂了的坏苹果拿到集上卖。时间长了邻居们看不过去,纷纷劝他,说好苹果才能卖上好价钱,你总卖烂苹果,好苹果放久了也会坏掉。可云山爷依旧我行我素,一连好几个冬天,他卖的全是烂苹果、坏苹果,好好的苹果都在家里放坏了,邻居们也因此总笑话他,说云山爷是卖烂苹果的专业户。
就是这样一个憨厚、实在,又有点迷糊的云山爷,用一桩桩小事,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也让那段朴素的岁月多了些温暖与笑声。
时间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云山爷也步入了花甲之年。他干起了收废品的营生,新添了一辆三轮车,每天骑着走街串乡,收些破铜烂铁、废旧报纸书籍、纸壳箱子、酒瓶子。日子倒也优哉乐哉,手头还算宽裕。
谁也没想到,这段日子,云山爷遇上了人生里的一道坎,也因为此事而起,险些丢了性命。
这天,云山爷收破烂到了老乡政府附近,碰上两个年轻人神神秘秘地问他:“大爷,收废铜不?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大铜块。”
云山爷眼睛一亮:“收!铜在哪儿,让我先看看。”
两个年轻人把他引到附近一个叫李行头的村里,推出一辆小推车:“你瞧瞧,刚出土的。”
云山爷一看,小推车上是块用铜丝缠得严实的大铜疙瘩,忙问怎么卖。
两个年轻人相互看了一眼道:“这块大铜疙瘩少说也有上百斤,不多算你的,你要想要,给五百块钱吧,保你有赚头。”
云山爷心里一盘算:废铜市场上八九元一斤,这单成了,利润接近翻番。他反复打量着铜疙瘩,说:“我身上钱不够,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家拿。”
年轻人问:“大爷,你身上带了多少,差不离就算了。”
云山爷翻遍所有口袋,数了一遍又一遍:“我就带了四百三,还差七十。你们等我回去取。”
两人对视一眼,说:“大爷,看你是个实在人,四百三就卖给你了,以后有废品还找你。”
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把铜疙瘩搬上云山爷的三轮车,转眼就没了踪影。
云山爷也没心思再收破烂,蹬着三轮车匆匆回了家。
邻居们听说他收了个“大件”,都围过来看个稀奇。几个人合力把铜疙瘩搬下来,费劲拆开缠绕的铜丝——里面竟是一块大石头。
众人瞬间明白,云山爷打了眼,被人设局骗了。
有人劝他去找那两个年轻人,也有人劝他去报警,可云山爷心里清楚,这是专门设的局,早不知人跑哪儿去了,上哪儿去找?报警也没用。
云山爷做了大半辈子小商贩,风里雨里四处赶大集卖苹果、卖花生瓜子,年过半百又蹬车收废品,一分一分攒下的四百多块钱,就这么被骗了个干净。
这一回,他真伤了元气。气得把三轮车便宜卖掉,发誓再也不收废品,苹果、花生、瓜子也不卖了。
从此整日长吁短叹,借酒浇愁,身子一天天垮了下去。
2001年六月里的一天,一场大病袭来,他一个人在家躺了三天。
邻居们知道他遭了难,心里憋屈,也不好多去打扰。直到有个邻居见他三天没开大门,急了,喊来几个人,把大门抬开。
进屋一看,云山爷已经没了气息,怎么叫都不应。
众人慌忙往桑落墅卫生院送,医生一看,人已经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这一年,云山爷六十九岁。
他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本家的两个侄子给他买了一口棺材。
老街上的庄乡邻居都来送云山爷最后一程,场面风风光光。
后来,街坊邻居们闲下来,再也找不到像云山爷这样能凑在一起闲聊说笑的场所和人,便常常想起他的好,时常念叨。
我写这篇《云山爷》小说时,走访了老街上他的老邻居。
五六十岁往上的老人们,一提起云山爷,都能说出一肚子他的笑话和趣事。可说到最后,人人都会叹一句:“云山爷人太实在,脾气也直,总归是个好人啊。”
说着说着,有人眼眶就红了,话语也有些哽咽。
昨夜,我梦见了他。
云山爷就站在那棵老枣树下,背微微驼着,脸还是老样子,耷拉着,没半分笑模样。
我心里一热,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喊了一声:“云山爷,近来可好!”
云山爷斜着眼瞥我,嘴角往上一撇,眼皮都不抬:“你个坏小子,别来这套虚的,又惦记我屋后那几棵树上的大枣了,是不是?”
我连忙摆手,急着辩解:“才不是呢!我现在不偷枣了。我在搜集资料,准备以你为原型,写一篇小说。”
这话一出,云山爷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竟忽然松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仰头笑起来。
笑罢,他望着我,眼神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酸苦,又藏着一丝笑意:“那你可得好好写。把我写得亮堂一点,别把我写得窝窝囊囊的。我这辈子,够窝囊,够憋屈的了……”
他又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连皱纹里都淌着欢喜:“傻小子,你听真了——我这辈子,无儿无女,媳妇也早离了。可你要写,就得把我写得风风光光,儿女双全,写我那媳妇,是当年咱桑落墅街上头一份的俊模样,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
云山爷说得认真,说得热切。
仿佛这才是他真正活过的人生,是他藏了一辈子,连梦里都不敢想的念头。
话音落,云山爷踏着漫天云雾,轻飘飘往远处去了,身影越飘越远,只留下一句余音:“就这么写,听见没。”
我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心里又酸又胀,半天挪不动脚。
梦里的枣香还在,老枣树的枝桠还斜伸着,可刚才那个眉飞色舞、盼着一生圆满的云山爷,已经不见了。
等我猛地惊醒,窗外仍是浓黑,枕边竟有些发潮。
我睁着眼望着屋顶,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现的都是云山爷梦中最后的模样——不是平日里光闹笑话,被人看成不太灵光,被人说窝囊的老人,是盼家,盼暖,盼一世体面的普通人。原来云山爷要的风光,不是功成名就,不是家财万贯,只是儿女绕膝,只是贤妻相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热热闹闹的家,是他这一辈子,求而不得,想而不能的人间烟火。
我摸过床头的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次,我知道这篇文章该怎么收尾了。写云山爷真实的孤苦,也写梦里的圆满;写他这辈子的遗憾,写他心底的期盼;写桑落墅老街上一个老人的平凡,藏了一生朴素也滚烫的心愿。写一个,他想活成的云山爷。
作者简介:张玉乾,惠民县老年大学学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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